杭州博物馆珍藏的战国水晶杯,是中国出土的早期水晶器中尺寸最大的一件,也是首批禁止出国(境)展览的国宝级文物之一。

这件1990年于杭州发现的战国水晶杯,因其外观酷似现代玻璃杯,常被誉为最具“穿越感”的文物。它究竟有何独特之处,又留下了哪些未解之谜?中国新闻社“东西问”就此采访了浙江大学城市学院考古学系主任、杭州博物馆前馆长杜正贤。

以下为采访摘要:

记者:作为战国水晶杯的发掘者,您能介绍一下这件文物的概况及其发现过程吗?

**杜正贤:**战国水晶杯是一件战国晚期的水晶器皿,高15.4厘米,杯口直径7.8厘米,杯底直径5.4厘米,圈足高2厘米。杯子敞口平唇,壁呈斜直状,底部为圆形,圈足向外撇出。杯体通透,表面光洁无纹饰。整体造型简洁而制作精美,表面经过抛光处理,杯底和中部可见少量海绵状的天然结晶。

这件水晶杯出土于杭州市半山镇石塘村(今杭州市拱墅区)的一处工农砖瓦厂。1990年下半年,我在杭州市考古所工作时,有村民反映砖瓦厂在取土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古代瓷片。我们随即对这些战国时期的原始瓷片进行了调查,结合此前在此区域发现的同时期瓷器,判断此处可能存在战国墓葬。当时有观点认为该区域已被破坏殆尽,但我推测已发现的瓷片,如仿青铜器的瓷制编钟,应是后期祭祀遗留物,而非墓室本身的器物。考虑到祭祀和礼乐器的出现,预示着可能存在大型墓葬。在时任负责人的支持下,我们于10月底正式启动了考古发掘。

发掘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,当发现木炭时,我们都非常兴奋,因为同期许多大型墓葬都使用木炭来防潮。考虑到随时可能发现文物,我们随即便改用竹签进行清理。

最初出土的是瓷器和陶器。后来,我在土层中无意间发现了反光,便沿着杯壁小心翼翼地“抠”出来,结果发现是一个水晶杯。我们对其进行了妥善保护,甚至保留了杯内的泥土。

当时墓中的棺椁已不复存在,但出土了墓主人随身佩戴的玉器、玛瑙等小型随葬品。然而,战国水晶杯的发现最为令人惊叹。不久后,我将其带到北京,请中国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和宿白先生鉴定。两位专家仔细研究后,均称其“神奇”,并建议我们咨询地矿部门。

当时的浙江省地矿厅告知,目前在中国难以找到如此高纯度的水晶,但无法断定古代是否存在。最终,结合权威专家鉴定,通过对杯中泥土进行孢粉分析,以及对墓葬内的木炭和陶器进行C14、热释光等年代测定,我们确认了其战国时期的年代。

记者:战国水晶杯因何被许多人视为“穿越之物”,其“神秘”之处又体现在哪里?

**杜正贤:**对于大众而言,战国水晶杯的“神奇”之处在于其器形与现代杯子极为相似,不像2000多年前的物品。甚至有人怀疑它可能是盗墓贼遗留的“玻璃杯”,因为“它和现在喝啤酒的杯子没什么区别”。但实际上,触摸战国水晶杯便能感受到其材质与现代啤酒杯的不同,手工制作的杯壁更厚实,与现代工艺玻璃杯完全不同。

从专业角度看,战国水晶杯存在三个“谜团”。第一,“材料从何而来”——其材料是一块高纯度水晶,同等纯度的水晶在当今国内外都极为罕见,因此其古代来源成谜。第二,“如何取芯”——水晶硬度极高,加工难度大,且杯子是斜壁、上宽下窄的形态。无论是采用类似玉器制作的管钻法,还是金刚砂打磨,抑或其他方法取芯,至今仍无法确定。第三个谜是“如何抛光”——外壁抛光相对容易,但由于杯身上宽下窄,普通人的手难以伸入,内壁和底部难以打磨光滑。古人如何实现内壁的平整光洁,也是一个未解之谜。

目前,全球范围内尚未发现同时期同类型的器物,因此战国水晶杯堪称“孤品”,这三个“谜”也因此一直延续至今。

记者:战国水晶杯的原主人是谁?它具有怎样的历史文化价值?

**杜正贤:**该墓葬内未发现棺椁,但出土了包括战国水晶杯在内的34件精美随葬品,还有玛瑙环、玉虎、原始瓷编钟等文物。学术界目前倾向于认为,墓主人是公元前306年楚国灭越后,被任命为楚国驻杭州地区最高长官。

这一推测基于几点理由:首先,墓葬年代测定与此时间节点吻合。其次,该大墓的一些特点符合楚国墓葬的特征:墓道朝向山头,这在楚国墓葬中较为常见;墓中的二层台和排水沟等设施,在战国时期的越国较为罕见,但在楚文化区域却十分普遍;此外,墓中出土的原始瓷器、编钟等器物,仿楚国风格明显,例如琉璃器在越国少见,在楚国则非常普遍。

我认为,战国水晶杯在工艺设计和技术方面具有重要价值。其造型与现代杯子相似,是设计上的一个奇迹,也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审美水平。在制造技艺方面,前述的取芯和抛光之“谜”充分体现了其高超的手工技艺,从整块高纯度水晶中制作出如此精美的器物,绝非易事。

此外,对战国水晶杯的深入研究,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了解战国时期人们的生活方式。水晶在旧石器时代已有应用,多用于制作挂件。战国水晶杯无雕刻纹饰,应为实用器,用于饮水或饮酒,而非礼器。对其的研究可以从水晶的应用角度,揭示当时的社会文化特点。

记者:战国水晶杯的“谜底”何时才能揭开?

**杜正贤:**就目前而言,战国水晶杯是独一无二的,全世界没有发现同时期的第二件水晶制品。阿富汗曾出土过一件尺寸更小的水晶杯,但因其体积小、制作难度较低,且制作年代晚了数百年。因此,战国水晶杯的“身世之谜”,很大程度上仍需等待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发现更多同类考古成果,通过对比研究才能获得更多线索。

从文明交流的角度来看,战国水晶杯也可能带来“惊喜”。目前在中国,包括浙江在内,已难找到如此高纯度的水晶原料。该水晶是当时在中国生产还是从国外引进,仍是未知数。若能发现更多古代水晶产地,我们就有望通过战国水晶杯了解当时的人口迁徙特点,以及中国区域文化交流或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特征。

受访者简介:

杜正贤,中国著名考古学家,浙江省首批特级专家,浙江大学城市学院考古学系主任,曾任杭州博物馆馆长。他主持的考古发掘项目曾五次获得“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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